陆祈安低低地说:“来了。”
“砰、砰!”
丧门竖耳判断隔壁间的巨响,像是有人从冰柜内层用力踹门,他想过去查看,陆祈安喊住他,非常确定动脚的都是死人。
那么就是“那个”了。
就在丧门庆幸人们都在上锁的冰柜中,应该不至于像他们之前在乱葬岗战得要死要活,却立即传来十多道开锁的清音,“卡!”柜门开启。
丧门眼见上百具被冻得发灰的尸体,一个个爬出冰柜,摇摇晃晃地挤向化妆室狭小的通道,前仆后继。
陆道长喝道:“丧门,停止呼吸!”
丧门立刻掩住口鼻。
“哈哈,骗你的,没有用啦,皮肤也会呼吸。”
丧门做出拧脖子的手势,陆祈安才收住笑声。
“祈安,四列二十五排,将近百名无名尸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陆祈安拔剑而起。虽然他笑得淘气,但丧门看友人有种说不出的紧张感。
“你事后得陪我写毁损报告书,你字很丑,我来写,但你要坐在旁边陪我悔过。”
“好啦!”陆祈安起剑削下一头,反手再削下一头,如同林然然笔下形容的侠客,手起刀落,飞首成双。
丧门的工具落在车上,只能戴妥双层手套,徒手杀出一条血路。
当行尸来到他的防御范围,丧门就全力往脸部揍下去。
那种冰过头的,手感很硬,打起来不轻松,也没有生前承受压力的肌肉弹性,很容易整头爆开。
“祈安,今天是什么日子啊!”
“十二星君来了三位,发生一点小异变是很正常的,像是死人忘记自己死了,来向你索要更多。”
“可是我怎么有种行程被安排好的错觉?”
“嗯。”陆祈安含糊应道,“丧门,你有接近死人么?”
丧门左膝顶去一个光头男子,再旋腿扫开臃肿的妇女,真觉得陆祈安睁眼问废话。
他今天根本是追着死人跑,从遇上那具无头女尸开始⋯⋯
“原来祢藏在那里。”陆祈安跟着丧门的视线,回头看向他们寂静的后方。
“陈小姐”扶着缝好的断头起身,睁开浑白的双目。
她一看过来,丧门的双肩就瞬间遭无形的压力重按,险些要失足跪下地,强撑着才保持平衡;
另一边,陆祈安已飞身来到陈小姐面前,剑及履及,就要斩下那张扭曲的笑脸,她却牺牲一只手换取短暂的空隙,一手抵在陆祈安胸前。
丧门听见骨头受重压而碎裂的声音,几乎无法呼吸。陆祈安含着满口血水爬起身,及时闪躲过陈小姐的践踏。
“你呀,之于另一个你,真难找。”陈小姐发出不属于男女的特异嗓音,好像从遥远的地方接收讯号再由女尸口中广播出来。
丧门看到陆祈安张口想回堵几句,却只是狼狈地咳出血来。
他想去扶,手脚却移不开半寸,只能在原地挥动,怎么也前进不了,整个人被困在无形的玻璃罩里。
“我发现,只要逮住他就好;只要你对活着还有一丝留恋,都得回到他身边。”
“三千世界哪里不看只钟情陆某一人,尊贵的您老实承认爱上了我吧!”
陆祈安一能呼吸开口,就故意曲解人家的话,丧门听得心惊胆颤。
陈小姐却不理会他,径自嘲讽下去。
她的声音虽然平板,丧门却能感到满怀恶意,尤其是她打量陆祈安整个人,笑说:戏法耍得真好。
“我以为只有我才能造人,但凭你长年对人的研究,要你仿出一个活人也不会太难。”
“感谢您对陆某的肯定,陆某以后一定会再精益求精,以突破现行窠臼为目标自我砥砺,共创美好的将来!”陆祈安客气而白烂地回复,丧门青筋抖了一下,这些都是自己写给他、押着他背的课堂报告台词。
不管情势优劣,陆祈安想找人吵架时就是要吵到底,丧门也管不住那张嘴。
“你这个人,本身就是个谎言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但你选择依附的对象却代表真实,你的一切伪装到头来都会被揭穿,所以你才一直逃,却又不得不回来,装作寂寞、舍不得,但你没有心,又怎么可能有情?”
丧门不太喜欢有人说得比他还了解陆祈安,却又不得不听进对方似乎看透所有的话语。
“把我捏塑成泥娃娃的伟大主宰,不就是您吗?”
陆祈安再起身,已换上华美的星蓝长袍。
丧门在那身青袍子肩上看到几处他哭一哭留下来的鼻水印子,可见他与两个少年相会是实际发生过,并不是梦。
陆祈安绽开笑容:“您本来无所不在,杂草间、屎尿中,无形无相无色,而陆某腆受天眷,竟得以见您亲临,怎不叫我喜极而泣?”
丧门为之屏息,陈小姐微皱起眉。
那场大病后,丧门一直劝陆祈安转行,但友人笑着拒绝,说他是天生的大道士。道士、道士,求道之士,生来所求只有唯一。
陆祈安知道占据陈小姐尸身者的身份,却仅用敬语,不多做称呼——因为,大道,无名。
陈小姐面对再次要与她一战的道士,只是嗤了声:“蝼蚁。”
陆祈安带剑俯冲,陈小姐白浊的眼定向他,两指轻抬,两人之间立起重重障壁,陆祈安顺势而上,陈小姐冷冷一笑,将介于道士前后的两片无形墙面合上,要把那身血肉挤压成泥,但一眨眼,半空的道士只余下那件华美的道袍。
一旁响起长剑叩地的敲击声,陈小姐才往下看去,那件还在空中飘荡的青蓝袍子现出四肢,破空刺下她头颅。
陈小姐只一拂手,就让不自量力的道士弹开,重重摔在丧门脚边。
丧门急急探问:“祈安,你还好吗?”
陆祈安没有回头,只是背着丧门的视线,不让他看见自己的样子。
陈小姐走来,一改适才的冷酷,把陆祈安像个小娃娃般搂在怀里。
“你的容貌、你超凡的聪慧,还有你这口好嗓子,都是我赏赐予你;你不听话,偏要到天外去求。”
陆祈安沉默地抬起头,陈小姐看到那双不属于世间的琉璃眼珠,发紫的嘴角用力撇下,动手去挖那双眼。
“住手,那是我的人!”丧门用力搥打该死的透明板,陈小姐才勉强收了手,往他看来。
“星君,为了这个人,即使世界毁灭也无妨?”陈小姐望来,不再是像对陆祈安那般高高在上的轻蔑和怜悯,而是平等的视线。丧门很不习惯,好像陆祈安成了卑贱的一方。
丧门从没想过要破坏什么,他的价值观是中和,但对方提出来的那个前提太重要,众生加总起来都抵不过。
陈小姐摸摸陆祈安的脑袋,问他想要追随谁?陆祈安回答道:我是道士。
早在千年前的那个夏夜,小星星开口问,小道士就是这么说,从来没有改变,丧门却心头微凉。
陈小姐相当满意陆祈安的答复,柔声说道:“你以为你窥见一个逆天的契机,可是当你把他诱骗堕落世间,你就再也没有逃开的机会。”
她对陆祈安侃侃长篇大论,终于出现一个丧门确定不正确的地方。
“来,跪下。”
陆祈安挣了下,双膝仍响亮落地。
“叩首。”
她要他剩下什么,就摧毁什么,让他从头学习凡人的本分。
陈小姐才开始凌辱没多久,砰地一声,白光迸射而出,盛然星辉笼罩全场,亮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身上的束缚松脱开来,陆祈安从伏趴的姿势略略抬起一双眸子,看着陈小姐的尸身被突破限制的丧门勒在手上,脖子细细缝好的线头都因他强大的手劲绷得皮开肉绽。